◎作者:張曼菱◎三聯書店◎2014年1月出版
  導讀:本書是北大中文系78級學生、作家張曼菱回憶北大生活(在校期間和畢業以後)的新作。該書以作者親身經歷為主要內容,涉及北大的領導、老師、同學等各種人物,以及發生在北大或者與北大有關聯的種種事件。描述生動、人物鮮活,傳達了作者體驗和理解中的獨特北大,為瞭解那空前絕後的一代大學生的校園生活以及北大的風格和傳統提供了很有意思的材料,也可從中感受到當時的時代氛圍。
  任繼愈先生從不以“大人物”自居,而是把自己當作西南聯大的一磚一瓦,隨時可以添上
  看一個人對什麼事情重視、投入,可以知道這個人的信念和價值觀。
  攝製電視片《西南聯大啟示錄》是一個艱辛浩繁的工程。我從1998 年開始拍攝,到 2003 年在央視播出,其間三次攜機採訪任繼愈先生。
  他從來沒有說過:“為什麼不准備周全了,一次問完?”其實他是有理由這麼問的。那些有身份的人都門禁森嚴,談話有時限,一去就不再接納的。任繼愈以導師的海涵,寬容著我這個北大學子一步步的認知過程。
  我訪問的重點,從他參加“步行團”的一段經歷到講釋馮友蘭碑文。最後一次,是“央視”已經決定播出,改版時缺少“師生撤離”的細節,我又來央求任先生“臨陣填空”。
  他從來沒有以自己是“大人物”自居,而是把自己當作西南聯大的一磚一瓦,隨時可以添上。
  他也從來不叫我向助理“預約”,不讓我繞彎子。
  那天在國圖大樓內,任先生叫助理李勁給我找來一本珍貴的當年日軍攝影畫冊。我選用了裡面的一些照片,播出後連央視的人也很驚訝,沒見過。
  對於我認識和表現這段不平凡的歷史,任繼愈在前面起著引導的作用。這是靈魂的引導。
  在對“步行團”的回憶中,他提出:當年,中華國弱,而“民氣”依然不可被征服,是當時鼓舞和支撐師生們的一個精神源泉。步行團走過貴州,一路上見到人民背鹽、種罌粟為生,然而:我們中國有一個很好的傳統——就是從上到下不願當亡國奴。老鄉們也是這樣,小日本非把它打跑不可。
  當時的生活很困難,很痛苦,但是日本人來,他就不能忍受。打日本,他們是很積極的。有志氣,民族志氣。那時候,我就感受到中華民族的文化是滲透在窮鄉僻壤裡頭,不光是在上層。所以我從那時起就專攻中國哲學史,過去我在大學學外國哲學多一點。我看到中國的民氣始終不衰,窮困是窮困,志不窮,人窮志不窮。所以罵人當漢姦是最重的一個詞,比罵他祖宗什麼的都還重。
  他還說,秦檜是狀元,字寫得很好,但是現在沒有了。因為沒有人願意保留一個漢姦的字跡。甚至他的後人從海外歸來“尋根”,也不願意認他為“祖”,而說自己是“秦少游的後代”。
  文天祥居相時,王朝已經快完結,沒有多少文治武功的作為。然而他的一首《正氣歌》:“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千古流芳。
  “中華民族發展至今,有兩個追求是獨特的:一是重‘統一’,一是重‘氣節’。凡時局動蕩、朝代變遷,英雄和諸子百家,都是力圖統一天下的。只有‘統一’,才能發展。對中華民族而言,統一,是正常的,不統一則不正常。在這些動蕩中,‘氣節’,是中國人重視的精神情操。”
  這些精辟之言,我已經收入到《啟示錄》和《訪談錄》這兩套光碟中。在文化與“氣節”的關係中,始終存在一種精神價值的取向。
  中國文化人的“氣節”品格,大概是由屈原所奠定的。
  試想,如果屈原在國亡後依然苟活,那麼即使詩歌更多,還能夠散髮出那麼芳香妙曼與感人悠久的魅力嗎?
  這也可以解釋陳寅恪的精神價值取向。他寧願犧牲學術上的所謂“地位”以及做事業的“條件”,也不放棄自己的學術原則。這種取向在抗戰中已經表現出來,在“建國”之後的學術堅持中更為慘淡。
  陳寅恪不屈從於獻媚取寵的濁流,沒有模糊自己的信念。他留下了比學術專著更重要的昭示後人的無字碑。中國文化和文化人,就這樣在“尊嚴”與“生存”中掙扎著。
  任繼愈說,秦始皇“焚書坑儒”,可是有人將所焚之書的內容背下來,口口相傳。這就是“詩書喪,猶有舌。”《尚書》,就是這麼來的。他以史為據,點明瞭知識分子對一個民族所負有的責任,那就是創造和傳播文化。
  西南聯大文、理、法學院在雲南蒙自棲身時,師生們常去一個小鋪喝粥。吳宓教授為小鋪主人寫過一副對聯:“無名安市隱,有業利群生”。任先生專門講了這件事情。那位熬粥的雷氏非一般市井之輩,他常與聯大的師生們交談,從時事到歷史。
  大學“南遷”之旅,使一個民族的文化傳統精神走出了象牙塔,士大夫之氣節與民間之民氣相遇、相激勵,這是一次民族精神的再造。這條精神的線索,可稱之為:戰火中的人文整合。
  紀錄片的思路由此形成,理解這部歷史的鑰匙由此找到。
  我不再為“如何擺平三校地位”等平庸問題而煩惱,不再囿於這些瑣碎無聊的爭端。《西南聯大啟示錄》在創作過程中發生了一個質的飛躍:彈響那個年代知識分子們愛國主義的心弦。
  任先生為這部片子付出很多,卻沒有在片中“掛銜”。比之那些稍一沾邊,就要當“顧問”的人來,我只能嘆道:“物種”不同。
  他專門寫了一篇評論文章《〈西南聯大啟示錄〉觀後感》,卻又告訴我 :“不發表,是給你看的。”在文章中,他以歷史“見證人”的身份表揚這部紀錄片,說它真實,不張揚,是“集腋成裘”、“積沙成塔”之作。他還說我是“用西南聯大的精神製作這片子”的,對我勉勵有加。
  文中沒有直接批評“不足”,而是提供大量史實補充了西南聯大的“文科成就”,這一面至今為人們所忽視,也是片子的不足之處。
  這也教誨了我,如何以“補台”的胸懷來提醒別人的不足。
  “觀後感”發表出來會是權威性的,但先生令說“不發表”,故一壓經年,直至先生過世,才收入了三聯出版的《西南聯大行思錄》。(連載二十七)  (原標題:北大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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